非撒谎者

１
李响十八岁了，他说他要恋爱，因为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度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的爸爸——据说是个官——要他在蜡烛前许个心愿。他对着蜡烛的火光，在心底默默地说：“要在20岁前找个婆娘，不管长得美还是丑。”
许了心愿，他瞪着烛光，腮帮鼓得老高，想要一口气吹灭烛光。就在这个时候，黑风吹开窗户，蜡烛灭了。他的心里一激灵，嘴里的气没有憋住。他的妈妈问：“你放屁了？” 李响使劲地摇头，脸涨得通红。
当人跨过了十八岁的门槛，就已经成人了，应该担负起成年人的责任。他的爸爸从来就害怕他的儿子在外边受了委屈，所以李响在娘胎里就生活在溺爱中。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他的爸爸相信先革命后恋爱的革命爱情观；作为一个传说中大贪官，他的爸爸相信用钱是可以买来媳妇儿的。
李响从小在父母的面前就表现得十分乖顺，经过宣传，他们的亲戚都知道了李响是个乖孩子，并被树为其他孩子的榜样。他不跟穷孩子耍，不穿旧衣服——脏衣服就保不准了，连农村来的亲戚看都不看一眼。穷人嘛，又脏又臭，没文化，不懂礼貌，挺招人烦的。
他除继承了父母讨厌穷人的习惯外，还不知不觉地继承了他们说谎、左右逢源、两面三刀的特点。６岁，他摸了邻居家小姑娘的屁屁，后来事发，他硬说是小姑娘摸了他的屁屁，为这丑事，邻居只好搬家了；８岁，他扯烂了花园里的花，他撒谎说是清洁工干的，结果清洁工在赔偿了花后下岗了；10岁，他大赞同座女生的画非常漂亮，然后悄悄将那张画撕掉，因为他认为那么丑的女生不该画那么漂亮的画。
优越的家庭环境使他的性格和社会格格不入。他变得沉闷，心里老是在盘算怎样才能把别人整垮。老师在班上无数次地点名批评了他，这一次次的侮辱让他感到难以做人。
14岁时，他招来一帮小混混，将班上成绩好的同学揍了。15岁，他开始在父母面前抽烟喝酒。16岁，天知道他在哪里看了黄色录象，梦想着和漂亮的女生上床。17岁，上高三的他还要保姆给他洗脚。
18岁，确实不是一个幼稚的年龄了，因为他在这一年第一次洗了自己因做那个梦而弄脏的内裤不让父母知道。
他爸爸花了一些钱，找了一些关系，于是他就上了大学。
他爸爸说：“你看，钱能买到大学上，也就能买到媳妇儿。”
他的妈赞同似地点头，随声附和着说：“要买就买个能多生崽的，女人嘛，就是用来生儿子的。”他爸爸抽了一口烟，就想起了办公室的女秘书，转过头看了妻子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了。
２
李响起初不是我们学校的。
“前面的女孩，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如果可以，我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上了三天课，李响就发出了他的第一封情书——他认为这是封情书。大学确实好耍，再没有了以前整天整天的课。他在郁闷中度过了三天，把矛头对准了坐在他前面的女生。
那女生没有理他。
“你怎么看不起我？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装什么装？”
他又不确定这是不是情书。想和她交个朋友，就是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你有病？”
她终于给了他三个字，让他讨了个没趣。此时他郁闷得实在受不了。
一个月之后，他知道了她叫方娜娜。娜娜是那种人长得漂亮，功课又好，挺爱交际的女孩子。他实在搞不懂，娜娜和别的男同学有说有笑的，怎么就不理自己呢。有一天，他无意中在什么书上看到一句话，大意是，女人不理男人，并不是讨厌男人，而是喜欢，因为害羞，所以不敢理。他终于搞清楚了事实的真相，坚定了他那颗就要破碎的心，认为娜娜其实是爱他的。
“娜娜，我们家有的是前（钱），我知道你喜欢我。为什么你不里采（理睬）我呢？我想你作（做）我的女朋友，我很爱你。”
他和娜娜又写了一张纸条，悄悄地夹在她的书里，顺便放上了五张一百元的票子。他认为，女人是爱钱的，给她钱，不喜欢也喜欢。
同学告诉他，追女生不要太直接，要用文火慢慢炖，才有香味。还有，不要以为有钱就能买到爱情。当然，五百块是可以找一个好点儿的妓女，可那只是一晚上的买卖，是建立在肉体和金钱之上的，与爱情没有一点儿关系。娜娜是那种人吗？
经过高人指点，他似有所悟。
第二天，娜娜走进教室，将一捧钱花花撒在他的桌子上，还有那张纸条，说：“你还是先到小学一年级学好写字吧。有几个臭钱就不得了了？你再骚扰我，我……”娜娜没有说完，一张俏脸憋得老红了。同学们看着那一片片百元大钞的碎片，简直眼红死了。
从此，他开始跟踪娜娜。
娜娜幸福地挽着一位英俊男生的胳膊，从宿舍走到食堂，再从食堂走到教室，再从教室走到食堂……
他妈的，原来是那个小Ｘ崽子夺走了娜娜。晚上，夜深人静之后，他踢开那英俊男生宿舍的门。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后，就没有了动静。
那小子和他都住院了。等他们回到学校，同学告诉他，那小崽子挨了个警告处分，而你就惨了，被记了大过。
３
打架之后，他说他郁闷得都要死了，从此开始了逃学上网的生活。网络是个虚伪的世界，他可以在网上和“妹妹”说情话，谈谈郁闷，聊聊成人话题。他说，现在我活得真他妈的塌实。
有人经常看到他在网吧里浏览黄色网站，整个人差一点儿就钻进了电脑里。
终于有一天，公安机关发现网络里面毒害青少年的东西太多，要好好整顿网络。李响就没有了归宿，班上又出现了他的身影。同学告诉他，学校又给了他记大过的处分，因为他逃学已经超过了四十节。老师对他丝毫没有印象，如果不是每次点名都没有人答应，老师绝对不知道班上还有“李响”这号人。
他摔了摔头发，对此毫不在意。上课了也不听讲——不听讲睡觉也行呀，怎么能打扰别人听讲呢——他绘声绘色地给他周围的男同学讲网络里的淫秽内容。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异口同声地说：“这节课又堕落了。”
有一次，他讲到＃※！！￥％，忽然将一张废纸捏成团，轻轻地抛到靠窗坐的那位女生的头发上，那女生叫崔凌艳。崔凌艳发现是他，充分吸取了姐妹的教训，给了他一个白眼。
他不泄气，继续扔。她不理睬。
他还扔。她给了他一连串的白眼。
同学们叫他继续讲＃※！！￥％之后的内容，他说：“等一下，让我放松放松。”有同学猛地摸了他的裤裆，觉得手里湿漉漉、黏糊糊得。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崔凌艳一个人走在伸手不见双脚的操场上，似乎感觉身后有个贼眯贼眼的人在窜动。她加快了脚步，那个人也加快了脚步；她慢下来，那个人却不慢下来。他想喊救命，却不知道救什么命，全身没有了力气，也没有了胆量……
三天之后，学校以“猥亵罪”开除了李响。张贴栏贴了一张大大的通告：
通告
李响，一年级新生。２０ＸＸ年Ｘ月Ｘ日晚Ｘ点在操场对女同学做出了下流动作。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校的教学秩序和学生的人生安全，根据我校之规定，给予李响开除学籍的处分。
ＸＸ大学
２０ＸＸ年Ｘ月Ｘ日
李响的父亲对学校领导说，他可是学校的财神。领导说，留下你一个财神，将会赶跑许多个财神。
实际情况是，李响摸了凌艳的屁屁。
此时离开学刚刚过了两个月，李响就卷铺盖走人了。
４
李响被开除后，他爸爸又花了些钱，于是我们学校又多了一个财神。
李响经过了一次事变之后，对女人失去了兴趣。他爸说：“儿子，你着啥子急嘛？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呵呵），老子以后给你买个婆娘。”他有他爸爸的保证，就开始练太极拳。
他说，他要练就一副硬朗的身板、平静的心态，因为以后要当官嘛。于是起早贪黑地练那不知道是谁教他的“太鸡拳”。为了证明自己的工夫已经练到家了，他就把楼顶的隔热水泥板放在两块砖上，手掌一发力，水泥板“咔嚓”地从中裂开。
李四看了这么神奇的工夫，一定要李响教他。李响意外地收了个徒弟，当然高兴了。我们问他，太极怎么用来砸石板？李四说，太极是以柔克刚，当然可以砸了。李响对李四的回答很满意，以后也就用心教了李四许多招式。以后，我们就看见了两个人在楼顶上脱光了衣服，在黎明或傍晚时分练着以柔克刚的“太鸡拳”。
在第三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两个人影又在房顶上砸水泥板。李响说：“四仔，来试一下你工夫的长进。” 李四朝石板砸了两掌，石板没有裂开，自己的手掌倒象是裂开了。李响很着急：“我的徒弟怎么这么差劲呢？我来演示给你看，注意了，应该是这个样子……”他边说边用劲往石板上砸。
就在石板断裂之际，一束电筒光直晃晃地射到他们的脸上。李响揉了揉手掌，忙问：“谁？”一个老头的声音吼道：“干什么？好啊！原来是你们两个龟孙子。我已经注意你们很久了。你们现在有权保持沉默，你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供词。”
李四吓得赶紧躲到李响的身后，看门的大爷走到他们砸水泥板的地方，很心疼地数着被砸的水泥板个数。
“你们一共毁坏了五十七块，按市场价十二元，给你们打个折，十元钱，一共五百七十元。明天晚上六点之前到财务室交钱，别忘了要发票回去找你爹妈报帐。现在说，你们是哪个学院哪个系哪个班的，叫啥名字。”
第二天，通告栏里出现了李响和李四的名字，二人均被记过一次。
李响越想越不对劲，感觉自己心里堵得慌。倒不是为了钱，就是把全楼顶的水泥板都砸了，他也赔得起。只是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为什么那天打架的几个家伙砸了水泥板就不赔钱呢？
李响说：“四仔，走，我们喝酒去，我心里堵得慌。”
……
晚上回到寝室，李响醉熏熏得，被李四小心地搀扶着。李响大声地说，他要打死那老不死的，用他的太鸡拳打。
李四忙劝道：“响仔，没事儿，你消消气。不就记一次过吗，我叫我爸爸把那老不死的抓进监狱。”
李四他爸是监狱的干部，关个犯人就象关口牲畜。从小李四就知道，有谁敢欺负他，他老爸就会把谁抓起来扔进监狱，就象关一口牲畜一样。
李响还是不对劲，坐在凳子上放声大哭：“他妈妈的，我现在还没有一个女朋友，我这一被子活得冤啦，我憋屈呀，我郁闷啦！四仔，我们是不是兄弟？”
李四很肯定地点点头。
李响抹一把眼泪，说：“是兄弟，就跟我去打那老不死的。”
李四显得有些犹豫：“响仔，这样不大好吧？那老不死的不过是个牛儿（山西话，称“牛儿”为男人的那个），我们懒得跟他过不去，好不好？你消消气……”
这时，刘卫星窜到李响的跟前，笑嘻嘻地说：“呵呵，这狗日的，又喝多了。” 李响站起来，抹一把眼泪，屌火火地说：“你娃娃找死呀？爷现在火气大得很！你是哪个？过来，让爷修理你！”说完就要动起手来，其他同学拦住李响，刘卫星吓得赶紧躲远。
李响使了牛劲摆脱同学们的阻拦，一溜烟冲到楼下。李四以为李响去打刘卫星，赶紧去劝架，却发现刘卫星在床上抽烟，好好的。李响去哪里了？
同学们赶紧下楼去找。
李响正和老大爷在干架。大爷怎么是他的对手呢?况且他还练过“太鸡拳”。大爷手里招架着，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龟孙子哟，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哟。”
同学们好说歹说终于劝开了，李四看见李响头上破了个洞，鲜血正往外涌。其他同学都给大爷赔不是：“大爷，你大人有大量，他喝多了，你就饶了他吧。”
大爷说什么也不同意：“他是一个杂种，他是一个杂种。老子按规矩办事，罚了他，他不服就来打人，哪有这样的学生，啊？他说什么都是一个杂种！”
李响住院了，通告栏上又有他的名字。
李四很佩服李响的义气和胆气，终日给他端茶倒水。关于头上的破洞，李响说是那个老不死的打的，大爷不承认，至今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经过打人事件后，李响怕再被记过，瞅哪堂课老师不点名，就去泡网吧。现在李响再不上黄网了，因为他每天都在网上和别人PK游戏，这样的生活很适合用来浪费时间和打发无聊。

后记：
过了很多年，李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的爸爸花了一笔钱买了个媳妇儿，生了五个女儿。李响后来当了干部，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欺诈勒索、勾结黑社会，被开除党籍，免去一切公职，判了个无期徒刑……